新时代的《女巫之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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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9月15日 15:33


公元415年亚历山大港,哲学家、数学家及天文学家Hypatia女士在回家途中被暴徒拽下车,被贝壳将肉剐下,再烧死。原因是Hypatia拥有过人的智慧,被认定为“女巫”。


1487年,海因里希克拉马和约翰司布伦格合著的《女巫之槌》出版。该手册提供了十分详尽的女巫鉴别指南,以及如何定罪和处死她们。直接制度化和正当化了对女性的迫害;被迫害的女巫在该书的影响下成倍增长,三个世纪中约十万女性被起诉或处死。


1782年,安娜戈尔丁女士被指控为对雇主家的女儿运用魔鬼力量,严刑拷打后被处以死刑。2007年,安娜戈尔丁博物馆在瑞士格拉鲁斯设立,此时距安娜被处死已经过去225年。


2019年,俞晓冬在泰国将王女士推下悬崖;2025年1月,王女士仍未和俞晓冬彻底离婚,但在王女士的不懈努力下俞晓冬在2023年被判处有期徒刑33年零4个月,在泰国入狱。


2024年8月,滴滴开始进行小范围测试“女乘客可以选女司机”功能。距男性滴滴顺风车司机钟元杀害女性乘客已过去6年。封闭空间从不等于约会空间。


2025年8月,河北孟村男子金某杀害其妻子刘女士。8月24日,警方将金某及其母亲张某(涉嫌帮助毁灭、伪造证据)抓获,采取刑事拘留。刘女士遭受长期暴力压迫,去世时多处受伤、骨折。“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被打时候就逃?”、“她微博上发的看起来都很幸福,完全不一样”,这些评论出现在各个平台上。


安娜是欧洲最后一个被处刑的女巫,但当下的猎巫逻辑仍没有改变:她们不符合某种标准,不是“乖女人”。

女巫在被叫做“女巫”前是“女祭司”、“智者”;被猎巫的女性在报道前被她们的友人珍视和爱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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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什么标准在鉴别“女巫”?是什么人在猎杀“女巫“?什么时候“女巫”可以彻底逃脱不公正的猎杀?


1

制度猎巫 

如果Hypatia转世投胎在21世纪,她会有怎样的人生呢?


王女士在泰国独自打拼,身价千万,什么都拥有了,包括当时的她认为还不错的爱情。然后呢?俞晓冬诈骗了她五百万、刑事犯罪,在法律上仍和王女士是昏因关系。


根据相关法律规定,离婚有两种途径,一是双方共同到民政部门进行登记,一个月冷静期后拿到离婚证;另一个是法院诉讼离婚。因涉及跨国司法程序,大量的材料需要翻译、公证等步骤,诉讼流程十分漫长。俞晓冬方面,本人及亲属向王女士索要3000万精神和青春损失费,否则拒绝签字离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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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人犯向幸存者索求精神损失费,无论什么时候都荒诞至极。可仅仅因为“昏因关系”这层身份,这种诉求竟然可以被堂而皇之地提出。漫长的法律、文书过程就是在消耗她。当年的宗教仪式如今只是换了一个皮,继续消耗着女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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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昏关系的女性也在不断受到威胁。


Hypatia没有结昏,做到了管理层,是销售总监。然后呢?


2023年9月22日,王豪利用职务之便,对崔女士实施强仠犯罪行为。


2024年4月2日,杭州滨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王豪有期徒刑4年,赔偿崔女士3000元经济损失。这3000元是她去三甲医院就诊的费用。7月16日,天津德科智控股份有限公司,这个曾经开除她的公司,在状告人社局工伤认定的官司中败诉。这意味着,崔女士的工伤认定成功。


崔女士的工伤认定一点都不轻松。2024年4月,崔女士去人社局申报工伤,当天被拒绝受理,理由是人社局需要在指定的安定、安宁、安康医院接受至少十二次或三个月的治疗才能出具专家会诊的证明,在此之后才可以申报工伤。2025年8月,崔女士在小红书发布视频,说原单位的代理律师涉嫌串供、制造伪证,以及对她本人诬陷诽谤。


“我认为企业没给我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,这应当属于劳动监察范畴,但相关部门都没有执法权。”

“看似是我在和企业对抗,其实我最终的敌人是整个系统。系统的确实才让我们如此无力和脆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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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@丽丽的战争


昏因制度的陷阱,司法制度的反噬,申请诉讼的时间和经济成本,条条框框从四处而来,系统性的惩罚“女巫”。


2

商业猎巫

《女巫之槌》出版后非常成功。在Booksamillion等介绍中甚至描述道:“It was a bestseller, second only to the Bible in terms of sales for almost 200 years.”在此后200年左右时间里,这本书的销量仅次于《圣经》。靠着荒谬的判断标准,这本吃女书为出版商带来了丰厚的报酬。商业化猎巫在此刻就开始了。


2018年七夕,滴滴顺风车广告是“我们约会吧”主题;滴滴顺风车负责人说“这是一个非常有未来感、非常sexy的场景,我们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,一定要往这个方向打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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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在2015-2016年,滴滴顺风车运营一周年,使用乘客数已突破3000万人,其社交功能、司机给乘客写评语打标签功能,都起到了不少作用。2017年滴滴顺风车的成交总额接近200亿。如此巨大的数额,有多少是靠着将女性商品化赚来的?


随着被曝光的吃女行为越来越多,“全女经济”开始快速崛起。打着全女旗号的女性健身房、女性酒吧、全女书店等场馆一个接一个开放,然后又一个接一个的闭店。错不在于“全女”,而是想将“全女”商业化的人没有真正的把女性的需求认真考虑。


女裤被诟病多年,裤兜过小、裤腰不合适、三角区奇怪,原因就是没有真正的考虑女性的生理结构和作为人类的舒适要求。没有一个人出门想手里拎着不必要的大包小包,只因“为了美观”裤兜尺寸小到难以放下钥匙和越来越大的手机。


除此之外,女性健身房和其他打着“全女”赚钱的场所需要意识到的是,“全女”不意味着器械和场所涂成粉色,张贴美容塑形和爱情电影的海报,也不意味着只有顾客是女性而私教是“185体育生高颜值男教练”。


用全女作流量密码,定超出市场的价格,不断强化着刻板印象,最终的失败是必然的,因为这和吃女没有本质上更大的差别,依然把女性当作韭菜。女性为了安全、更强壮的身体而去信任部分虚假的“全女模式”,很可能面临女性继续被商业化猎巫,只不过换了一个不那么血腥的包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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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需要的“全女空间”,应该是对已有资源的补充与拓展,应该是为女性增添安全感与可能性的一个“可选项”,应该是拓展女性生存生活空间的方式,而不是让出公共空间的“隔离”。本该属于我们的,和未来即将属于我们的,一寸也不可以少。


虚假的“全女经济”其商业模式和《女巫之槌》甚至是相似的:制造恐惧/需求——提供“解决”方案——获得金钱。


3

猎巫的运作逻辑 

《女巫之槌》最阴险的地方不在于它如何杀死女巫,而在于它如何凭空制造女巫。这套制造流程,在现代社会中被完美复制。


话语:剥夺知晓外界的权力

《女巫之槌》写道,女巫的话不可信,她们的证词天生带有魔鬼的欺骗性。现代版本是什么?“你想多了”、“你太敏感了”、“哪有那么严重”。王女士说她被推下悬崖,有人质疑她是为了炒作;崔女士说她被性侵,公司质疑她是为了敲诈;刘女士说她被家暴,网友质疑她微博上”看起来很幸福”。


女性被系统性地剥夺了定义自己经历的权力。她们不被允许知道什么是暴力,不被允许说出什么是伤害,不被允许表达什么是痛苦。当女性失去了话语权,她们就成了《女巫之槌》中那些“说胡话的疯女人”。“疯女人”的下一步就是被处刑。


舆论:工具化、标签化

中世纪的村民会给女巫贴标签:“勾引魔鬼”、“诅咒邻居”、“毒害牲畜”。现代社会同样会给女性贴标签:“绿茶”、“心机婊”、“白莲花”、“女拳师”。标签的作用是就是让复杂的人变成简单的符号,让具体的痛苦变成抽象的概念。一旦女性反驳、自证,就会被新一轮的标签化。


被贴上标签,女性就不再被视作复杂立体的人。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,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符号。王女士不是一个险些被杀死的受害者,她是“作女”,崔女士不是一个被性侵的员工,她是“碰瓷的”、“表现欲过强”;刘女士不是一个被家暴致死的妻子,她是”不会处理婆媳关系的”妻子。标签化的暴力在于,它让猎巫变得理所当然。因为被猎杀的不是人,而是“标签”。这造成了一种假象,只要一个女性不再有某种标签,那么就可以免去被猎巫。


贴标签、造谣、黑白颠倒。

举报、开盒、全方位攻击。

质疑她的学术能力,质疑她的家庭背景,质疑她的举报动机,但不看监控视频,不听录音,只选择相信为他们打造的媒体发出来的新闻。最后再来一句都是“女拳”。

在他们的逻辑里,全部“为自己说话”、“争取自己权益”、“咄咄逼人”的女性,都是“女拳”,都是“五十万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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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孟村杀人犯的母亲张某要做帮凶?因为在她的认知里,刘女士是“坏媳妇”,而她要做“好婆婆”,要有不一样的标签。

为什么杀人犯俞晓冬的亲属会指责王女士“都是因为你生意做太好所以他才会被你勾引“?因为要她们证明自己是“好女人”,不会“抢男人风头”。

为什么有评论质疑崔女士“为什么不早点辞职”?因为要强调自己是“聪明人”,懂得”明哲保身”。


为什么总要造谣女性?

为什么总要造黄谣?

因为知道女性不可能脱下衣服自证清白

因为造谣就是不需要证据


制造混乱,让身在漩涡中的女性永远处于内耗状态,让女性疲于自证,让女性的精力被消耗。


现代猎巫的完美闭环就是:剥夺话语权让她们无法申诉,标签化让她们失去人性。最终,每个女性都活在恐惧中——害怕自己某一天也会被贴上“女巫”的标签。


4

女巫的未来

女巫的未来不是没有猎巫,而是猎巫再也无法成功。因为她们已经夺回了定义自己的权力。


夺回话语:知识的重新分配

2024年,中国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生比例超过55%,硕士研究生中女生占比超过50%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Hypatia们更多了。女性充斥在图书馆、实验室、讲台。《女巫之槌》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:女性再次掌握了知识的话语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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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女性成为医生、律师、科学家、法官的时候,《女巫之槌》中那套“女性天生愚昧”的理论就不攻自破了。更重要的是,她们开始重新定义什么是“正常”。家暴不再是“家务事”而是故意伤害,性侵不再是”情趣”而是强仠。话语权回到女性手中的那一刻,猎巫手册就开始失效。


日常用语的革命:词汇的去辱女化

语言是权力的载体。《女巫之槌》用“女巫”这个词汇妖魔化了女性,现代社会则用”含妈、含女”的辱骂性词汇延续着这种妖魔化。但变化已经开始。更高频地用骟、爸根的等词汇,就会越来越顺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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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卖小哥”应该是“外卖员”,去掉性别预设;“保洁阿姨”应该是“保洁人员”,消除年龄和性别的刻板印象。每一个词汇的改变,都是对猎巫的反抗。


符号的重新占领:当下的女巫

“女巫”这个词汇本身正在被夺回。


你若是女性的、桀骜不驯的、愤怒的、欢乐的、不死的,你就是女巫。


当女性开始主动拥抱”女巫”这个身份时,猎巫就彻底失败了。因为它们无法猎杀一个不再害怕被猎杀的人,无法用一个词汇去羞辱一个重新定义了这个词汇的群体。


王女士还在推进离昏过程,崔女士还在打官司,但她们已经不再是孤军奋战。每一个为她们发声的女性,每一个拒绝沉默的女性,每一个重新定义“正常”的女性,都在参与这场反猎巫的战争。


如果有人说我是女巫,我将不会辩解,因为事实如此。

我是女巫,我拥有让你们恐惧的魔法,那就是我的勇气和智慧。《女巫之槌》的咒语不复存在,新的咒语已经诞生:


我们是你们烧不死的女巫的后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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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案丨晓思

编辑丨晓思



看见WOMEN,击碎枷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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